1992南巡长镜头：八十八岁老人如何打破思想僵局与重启市场航向

历史低回处的徘徊：治理整顿与改革停滞

进入1980年代末期与1990年代初，中国面临极其错综复杂的内外部环境。外部世界经历苏东剧变，国际局势风云突变；国内经过1988年价格闯关引发的通货膨胀，正处于持续三年的治理整顿收紧阶段。在经济增速放缓的同时，思想层面的交锋愈发尖锐。

许多报刊理论文章开始频繁探讨姓资还是姓社的根本问题。一些人把个体经济、私营经济乃至外资企业的成长，视为对公有制经济基础的侵蚀；原本在沿海试验田里推行得如火如荼的股份制改革、土地有偿使用、证券市场试验，都被扣上了是否偏离社会主义轨道的帽子。

地方干部在巨大的理论压力下普遍产生了观望与畏难情绪。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成为相当普遍的心态。曾经敢闯敢试的特区与沿海开发区，在投资审批和信贷额度上面临严厉收缩，中国现代化进程仿佛在十字路口前放慢了脚步。

上海交锋的前奏：“皇甫平”系列评论与舆论反扑

在南巡大幕拉开之前的一年，上海率先经历了一场试探性的思想突围。1991年农历春节，邓小平在上海视察期间谈到，改革开放还要放开一点胆子，不要以为搞市场经济就是搞资本主义。

时任《解放日报》党委书记周瑞金敏锐捕捉到这一思想动向，与评论员施芝鸿、凌河等人商议，以皇甫平为集体笔名，从大年初一至清明节前夕，连续在《解放日报》头版发表了四篇呼唤深化改革的重磅评论文章。文章呼吁各界解放思想，破除把计划与市场作为区分社会性质的教条认识。

然而这四篇评论随即招致了来自北方多份权威报刊的激烈反驳与批判。反驳文章指责皇甫平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抬头，甚至指责其试图动摇社会主义经济基础。长达大半年的笔墨交锋，让支持改革的人们切实体会到了意识形态阻力的深重。

专列南下两湖：武昌车站的敲打与长沙驻足

1992年1月18日上午，一列专列悄然驶出北京，向南疾驰。已经完全退出领导职务、年届八十八岁的邓小平带着家人开启了南下之行。专列停靠武昌火车站时，邓小平在站台上与湖北省主要负责同志进行了交谈。

在短短二十分钟的交谈中，老人的话语掷地有声。他直截了当指出，谁坚持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方针政策，老百姓就拥护谁；谁改变这条路线，老百姓就会打倒谁。他特别强调，谁不改革，谁就下台，要求领导干部把精力集中到抓经济建设上来。

专列行经长沙时，邓小平再次向湖南省负责人重申，改革要大胆迈步，步子要迈得大一点，不要被抽象的理论争论束缚住手脚。这两次简短却分量千钧的站台谈话，如同一声声惊雷，穿透了笼罩在各地干部心头的思想阴霾。

特区实地踏勘：三个有利于与发展才是硬道理

1月19日，专列抵达深圳。在特区视察的数天时间里，邓小平先后登上了深圳国贸大厦俯瞰特区全貌，视察了先科激光等高新技术企业，并特意前往深圳火车站与皇岗口岸察看。

面对特区领导的汇报，邓小平阐述了后来被载入史册的核心论述。他指出，特区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根本判断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针对证券市场与股市的试验，他明确表态，允许看，但要坚决地试，搞得好就放开，搞不好也可以关，但不能因噎废食。在珠海视察期间，他更是言简意赅地总结出影响深远的论断：发展才是硬道理。落后就要挨打，只有把经济搞上去，中国才能在世界上立于不败之地。

历史现场的记录：八日跟踪与一篇通讯传神州

在邓小平南巡期间，按照老人本人的意愿，行程并没有安排中央媒体做大张旗鼓的随行直播报道。但《深圳特区报》的年轻记者陈锡添获得了全程随同采访的难得机会，他用笔记本详尽记录下了老人的每一处驻足、每一次脱稿长谈以及神态动作。

邓小平离开广东后，南方谈话的精神开始在内部层层传达。1992年3月下旬，全国两会召开期间，陈锡添与报社编委会下定决心打破沉默，加班加点完成了长达万余字的新闻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

3月26日，《深圳特区报》在头版整版刊出这篇长篇通讯。当天下午，香港各大报纸与全球通讯社纷纷予以全文转载。两天后，新华社播发全文，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摘播，《人民日报》等全国主流报章于3月30日头版同步刊登，神州大地瞬间掀起浩荡的春潮。

春潮澎湃九二派：制度确立与全民族创业狂澜

《东方风来满眼春》与中共中央下发的二号文件迅速在全社会转化为巨大的制度动力。1992年3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全体会议，全面接受并确立了邓小平南方谈话的精神。同年秋天召开的中共十四大，正式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立为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

伴随着思想枷锁的彻底破除，社会各阶层的活力以前所未有的规模爆发。大批体制内的科研人员、高校教师、机关干部纷纷辞职投身商海，形成了当代中国商业史上有名的九二派企业家群体。

陈东升创办了嘉德拍卖与泰康人寿，冯仑、潘石屹在海南创立万通，郭广昌与复旦校友创立复星。整个1992年，全国有超过十万体制内人员下海经商，新增私营企业数量呈爆发式增长。一个面向市场、拥抱开放的中国经济新航程，由此全面启航。

把故事放回时间里。

1. 1991年春

   皇甫平评论引风波

   周瑞金等人在上海《解放日报》发表呼唤改革的系列评论，引发全国理论界围绕姓资姓社的大论战。

2. 1992年1月18日

   专列由京南下启程

   邓小平乘坐专列离开北京南下，先后在武昌与长沙火车站作短暂停留并发表推进改革的指示。

3. 1992年1月19日-23日

   深圳视察与关键论断

   邓小平在深圳视察国贸大厦与高科技企业，系统提出三个有利于标准与允许坚决试水股市的论述。

4. 1992年1月23日-29日

   珠海视察重申硬道理

   视察珠海特区与先进工业项目，强调经济发展必须加快速度，明确提出发展才是硬道理。

5. 1992年3月26日

   《东方风来满眼春》见报

   《深圳特区报》刊发陈锡添采写的万字长篇通讯，新华社与各大报纸随后转载，舆论全面破局。

6. 1992年10月

   中共十四大确立新目标

   十四大报告明确把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立为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战略目标。

谁，推动了这个故事？

• 邓小平邓小平在上海春节谈话中的解放思想精神，启发周瑞金组织策划了皇甫平系列评论 →周瑞金
• 邓小平邓小平在特区的实地走访与现场谈话，为陈锡添采写历史性通讯提供了生动素材 →陈锡添
• 邓小平邓小平南方谈话确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目标，感召陈东升等青年干部辞职创业形成九二派 →陈东升

南方谈话打破思想禁锢推进制度转轨的传导逻辑

1. 01

   政治定调

   以退出领导岗位的特殊权威，在历史转折点明确发出谁不改革谁就下台的坚定信号。

2. 02

   理论创新

   提出计划与市场都是经济手段，以三个有利于取代抽象教条作为判断体制创新的根本准绳。

3. 03

   特区背书

   实地肯定深圳与珠海等特区建设成果，保护和鼓励敢闯敢试、敢为天下先的开拓精神。

4. 04

   舆论扩散

   特区报章深度通讯突破常规发布，中央权威媒体协同转载，引发全社会空前的精神共振。

5. 05

   制度落定

   执政党最高决策层全面采纳谈话精神，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写入十四大党章与报告。

这些词，其实不难懂。

三个有利于

邓小平提出的衡量各项改革得失的根本标准，即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增强综合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皇甫平

1991年周瑞金、凌河、施芝鸿在上海《解放日报》撰写改革评论时使用的集体笔名，取奉人民之命辅佐邓小平之意。

九二派

指在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受市场经济确立感召，从党政机关、科研院所、高等院校辞职下海经商的知识分子与干部群体。

东方风来满眼春

《深圳特区报》记者陈锡添于1992年3月发表的记录邓小平在深圳视察全过程的新闻通讯特稿。